第16章 换座
第二天一早,寝室楼里的早起集结号准时在六点半响起,抽着一帮子睡眠严重不足的高中崽子们投入新一天的学习战场。
好不容易响完,叶舒翻了个身打算接着补回头觉,却不知为何意外清醒,于是干脆翻了个身跳下床。
洗漱完毕,提溜着书包,叶舒刚出门就见到一个小个子背上驮着有两个他那么大的麻袋,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。
心想这是新来的学生请的搬家工人?但怎么现在搬家都开始用童工了?不过这小子力气倒大得很。
叶舒没再往那边看,嘴里吹着口哨,晃到楼梯口慢悠悠下楼。
刚下半层,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:“同学,你的卡掉了。”
他转过头,见正是搬东西的小个子,正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张校园卡递向他。
啊——哦——
叶舒没抬眼,接过校园卡:“谢谢。”
心想今天还真是走运,前脚掉卡后脚就有人捡,不然又得挂失补办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男生说完就绕过叶舒,快步往楼下小跑。叶舒瞅见他的光头背影,第一反应是竟能见着比他同桌头发还短的人。
继续慢悠悠往楼下走,下到一层半正对着寝室楼门的地方时,只听“哎”一声,然后就见到他们班的焦阔正面扑倒在地上的一堆编织袋里。
“操!”被绊倒的焦阔骂了声。
咔嚓咔嚓。
焦阔胡乱踩着散落在地上的塑料袋起身,爬起来后,脚边是被碾碎的三四包方便面。
“妈个逼哪来的破烂?”焦阔又朝脚边的编织袋踢了一脚。
“对不起。”
道歉的正是刚才在楼道里搬家,还帮叶舒捡了卡的光头小个子。叶舒这才仔细瞧了瞧,小个子肤色偏黑,身穿格子t恤,扣子系到第一颗,看着挺勒,不过一身衣服像是崭新,球鞋也白得发亮。
焦阔不依不饶指着一地袋装方便面:“扔这么多垃圾食品在这挡路!你存心的吧?”
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光头小个子蹲身,用手臂把那些散落的方便面往塑料袋里拢,拎着刚要提起来,焦阔伸手一拍,一整袋已被他踩碎的面再次散落一地。
“老焦。”叶舒喊了他一声,走下楼梯,“我看你平时吃泡面也吃挺香的嘛,怎么,这会儿看不起你大晚上的救命恩人了?”
焦阔应声扭过头,见到叶舒后以为来了帮手,亲切喊了声:“叶子?”
叶舒上前一把揽住他肩膀:“你起这么早,是赶着去抄作业的吧?在这耗什么耗?”
焦阔一听这话,又想起刚才叶舒的第一句话,一时回过味儿来,瞪圆眼问:“叶子你、你护着他?认识啊?”
“认识。给个面子?”叶舒顺过他的话。
焦阔心中虽奇怪,但想着气也出了,而且平时跟叶舒关系不差,这面子得给,于是又瞪了光头小子一眼:“今天算你走运!你给我记住了,这里是学生宿舍,不是垃圾堆!赶紧把你的破烂收拾清楚,再绊倒别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!”
“我就快收拾好了。”光头小子一边鞠躬一边点头,语气虽服软,表情却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哼。”焦阔甩了甩手,出了寝室楼。
“哎,小心!”光头小子看又有人往楼下走,赶忙提醒。
下楼的人见到这堆了一地的杂物,还有个又瘦又小的陌生脸孔,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,沿着麻袋边儿出了楼。
“要帮忙吗?”叶舒问了光头小子一句。
光头小子摆手: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
叶舒看了眼地上的麻袋:“新搬来的?”
光头小子点点头。
“我们宿管可能有事出去了,等他回来可以找他帮忙,是个姓张的大爷。”
叶舒话音还未落,张大爷便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哎哟喂,要死啊!怎么全堆这了?”张大爷看着一地的东西大呼。
叶舒却朝光头小子挤挤眼:“就是脾气臭点儿,你跟他好好说,会帮你办好手续的。”
光头小子又点点头: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“走了!”叶舒朝他摆摆手。
可就在叶舒转过身后,光头小子却缓缓露出个难以解读的,带着点嘲讽又带了些欣赏的微笑,嘴里念道:“叶子。”
叶舒难得起这么早,步伐就格外随意,一路上看天看云看树看风,把平时因跑步去教学楼而错过的校园秋景好好补了补。
走到教学楼下,叶舒没有直接上楼,而是拐到守着教学楼的一棵百年银杏树下,此时地上已铺了不少熟透掉落的银杏果,他掏出手机,对着天光拍还未变黄的银杏叶。
刚放下手机,叶舒便又见着了那光头小子,但这会儿他阴沉着脸,身边多了个年纪挺大的男人,两人也在朝教学楼走。那男人忽然一抬手就呼在了光头小子后脑勺上,嘴里骂道:“叫你个没出息的藏东西!上辈子的饿死鬼,馋嘴馋到这份上!那是给你老师准备的!咱家可供不起你天天吃那好东西。”
叶舒听了句烫耳朵的话,立即收了手机,火速转身,混在一群踩点的学生里,冲上教学楼。
爬上二楼,刚走到连接廊,叶舒却看见二班走廊外站着两个他不敢相信会平静同框的身影。
杨益达和关璃?
叶舒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,确定他看到的还是这两个人。而且更让他惊讶的是,他同桌是正说话的那个。
但很快,关璃和站在连接廊上一动不动的叶舒对上目光。叶舒没法,只好按照原来的步伐继续往前走,很快拐到走廊上,但这时却只剩下了杨益达一个人。
杨益达转了个头,见到叶舒,表情由阴转晴:“舒。”
“我同桌刚跟你说什么?”叶舒问。
杨益达朝教室里瞟一眼:“你看到啦?”
“嗯。你们俩怎么搞一块去了?”叶舒往栏杆上轻轻一靠,抱起了胳膊。
“谁跟他搞一块去?舒你注意用词!”杨益达不满地嘟起嘴,“是他来找的我!”
原本靠在栏杆上的叶舒一下站直身子:“我同桌找你?他找你干嘛?”
杨益达撇撇嘴:“就我昨天去你画室跟他说,今天我要去找老沈调座位,换我跟你做同桌。”
叶舒: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今早刚到教室就被他拦下来,把我带到这,跟我说——”
“跟你说什么?”叶舒眯眼问。
“舒你这么紧张干嘛?”杨益达不明所以地瞪了瞪眼,“他就问我,昨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。然后我说,当然是真的了!”
“然后呢?”叶舒急着追问。
“然后、然后他就进教室了,你就来了啊。”杨益达说。
“……”叶舒低下头,看着水泥地面,再次抬头后问,“他问你的时候什么表情?”
“还能什么表情?不就一副要死不活的面瘫脸嘛。”杨益达不屑道。
叶舒小声嘀咕了句:“那是什么意思……怕你忘了?提醒你赶快去找老沈?”
“舒,你说我是今早去找老沈说这个事好,还是晚自习再去找老沈?”
叶舒状况外地“啊”了声:“什么事?”
“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?”杨益达问,“就是换座位的事啊。”
“噗……”叶舒苦笑了下,“你真要跟我当同桌?”
“是啊!我可不能丢了你唯一最好的朋友的地位!”杨益达仰了仰头,“尤其不能输给这种完全不把我放眼里的人!”
“他才不是不把你放眼里,他是谁都不放眼里。”叶舒又嘀咕了句。
“我看就现在吧。”杨益达撸了撸没有袖子的袖管,“老沈肯定已经在办公室了。”
“哎——”叶舒反应过来的时候,杨益达已经冲到连接廊上,只好转身跑了几步才拦下他。
“舒?怎么了?”杨益达被叶舒死死抓着胳膊,一脸迷茫。
“我、我、我不换。”叶舒难得的结巴了一回。
心内暗骂靠你结巴个鬼啊。
“为什么?”杨益达拧起眉毛。
“因为——”叶舒舔舔嘴唇,“因为我同桌想换,我、我不能让他遂了愿。”
靠叶舒你真是个天才啊,天才。
幼儿园欢迎你回去重修。
“舒你这……”杨益达又仰起脖子,一脸着急和不服气。
“好了,我说了不换,这事儿定了。”叶舒打断杨益达。
“不行!”杨益达嘟起嘴,“我昨天才放了话,就这么放弃,也太没面子了吧。而且腿长在我身上,你能拦我一回,能拦我十回?”
“那你想怎么着?”叶舒问。
“除非、除非你参加录取通知书设计比赛。”
“……”叶舒松了拽住杨益达胳膊的手,摸摸鼻尖,“我就不明白了木糖醇,你非巴巴让我去参加这个比赛干嘛?”
“因为、因为我在思雯那都夸下海口了。说咱们三中现在的录取通知书多丑多丑,要是舒你出马,肯定能给它改头换面!造福学弟学妹!”
叶舒更奇了怪了,反问:“要为了秦思雯你得自己参赛啊!你不也学了这么多年画画?”
“舒你又不是不知道,暑假我爸妈才跟我三令五申,说艺考这条路别想了,要我老老实实准备高考,要让他们知道我参加什么设计大赛,不得打断我腿啊?再说了,你得第一跟我得第一有区别吗?只要你牛逼,我就有牛皮吹!哎呀舒,你就帮我这回好不好?”
“不帮。”叶舒又抱起胳膊,看向操场。
杨益达听了转身就往楼梯口跑,嘴里喊着:“老沈,我要——”
“站住!”叶舒冲着他背影无奈,“我、参赛。”
“嘿嘿。”杨益达扭过头,乐开了花,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!舒你加油!”说完他就闪身跑回教室,没给叶舒动手的机会。
叶舒舔了舔后槽牙,刚一回过头,见杨益达又转了身,跑回他面前:“对了舒,你知道,薛清出事了吗?”
“什么?他出什么事了?”叶舒一愣。
杨益达压低声音:“听说是打伤了人,进局子了。”
叶舒想起昨天见到的薛清,确实带了好几处伤。
“哼,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。”杨益达一脸幸灾乐祸。
“行了,积点口德吧。”叶舒提醒。
“哦。”杨益达悻悻地转身走了。
叶舒跟在他后边,步子沉重地晃回教室,走到后门时,又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看关璃靠着椅子背,一手端着英语课本书脊,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耍酷侧影,突然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。
叶舒你在干嘛?为了跟这家伙当同桌跳了个坑?
图什么?
图他损你还是图他挠你?
把椅子往后一拉,叶舒跌进座位,将书包塞进屉兜,就伸手去拍谭馨的椅背,嘴里喊着:“团——支——书——”
谭馨扭头丢给他一摞练习册:“别喊了,下回轻点拍椅子。”
“好嘞!班花人美心善,人见人爱,花见花开!”叶舒咧开一个乖巧的笑容。
马屁刚拍完,就见到他同桌往桌上一趴,左手一举,头垫着胳膊面向了走廊,又丢给他一个后脑勺。
靠,叶舒你真是抖m没跑了。
这时,又有个脑袋探进后窗,跟谭馨说了两句话。谭馨回过头,无奈看了叶舒一眼:“二位,老沈有请。”
叶舒:?
关璃合了英语课本,利索地起身,就从后门出了教室。
叶舒:……
被叫办公室了还这么硬气?
行。
好学生了不起。
好学生有底气。
你、牛、逼。
谭馨又补充了句:“估计是你们昨晚又一起没来晚自习的事儿,你赶紧想想到办公室了怎么说。”
叶舒原本耷拉的嘴角这会儿又提起来,乖巧道:“谢谢班花提醒。”
等他出教室的时候,连接廊上早没了关璃身影。
这家伙跑得还挺快……
被骂都这么积极的吗?
那感情好,正好乐得有人主动分担第一波火力,我殿个后就成。
这么想着,叶舒越发放慢了脚步。
等到了老沈办公室门口,叶舒一本正经喊了嘴:“报道!”
却没人理他,只听见里头老沈的声音:“座位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没有要换开你们的意思。把你安排在叶舒身边是想你尽早融入班集体,也想让你带带那臭小子的成绩。”
叶舒:???什、么、意、思?
难不成这家伙跑这么快是为了来跟老沈申请换同桌?
“叶舒!你又在外头偷听,给我进来!”老沈对着门口喊了句。
叶舒这会儿脑袋还是懵的,表情很不好看地挪进了教室。
“你摆那副臭脸给谁看?”老沈把手边的课本往桌上一扔。
叶舒更不高兴了,回嘴道:“沈老师,凭什么对他就和颜悦色,对我就丢书丢笔的?”
老沈果然又抓起一支红笔往书上一扔:“嘿!你还不高兴了?昨晚是不是又是你带头逃的晚自习?”
“我——”叶舒刚一张口,耳边就传来关璃的声音。
“沈老师,我不上晚自习跟别人没关系。”
“嘁!”叶舒扭过头,看向窗外,一脸不开心。
“关璃啊,我真的很担心。担心你因为转学而影响成绩,多好的苗子……”
“沈老师,以后不会了。”关璃打断老沈的话,“这段时间我状态不好,以后不会不上晚自习的。”
“真的?”老沈将信将疑地皱了皱眉,又看了眼叶舒,“那你呢?”
叶舒依旧望着窗外:“我状态就没好过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,反正我这种坏秧子,上不上都一样。”
叶舒心里真正想的是,要不是关璃也没上晚自习,你会叫我来办公室?我高一上过几节晚自习啊,你管过我?
但他没把话说到位,这种事,说破挺没意思的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外传来几下敲门声。
老沈伸长脖子看了眼:“进来!”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袖的男人,一手牵着光头小子,另一手拎着个大塑料袋进了办公室。
这不就是叶舒早晨遇见的那一老一少么,两人肤色一样,眉眼也长得像,都稍稍有些龅牙,定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。
男人一进门就朝着沈建充鞠了个躬:“您就是班主任吧?哎哟,这学校跟个迷宫似的,我们可算是找着门了。”
男人一笑起来,脸上的皱纹看上去更深了。
老沈先是愣了下,然后跟着起了身,伸手去扶男人,看了眼他身旁的男生:“哦,这是周阳吧?您、您是周阳的、爷爷?”
“我是他爹!”男人抬头笑道,“呵呵,跟你们细皮嫩肉的城里人不能比,看着像爷爷了都,呵呵。”
老沈一脸尴尬:“抱歉啊抱歉。”
关璃这时开口道:“沈老师,要没什么事,我先走了。”
老沈点点头:“走吧走吧!”
关璃转身就钻出办公室,叶舒还没动身,男人就把塑料袋搁到老沈桌上:“班主任啊,我们小地方也没啥好东西——哎哟。”
一包东西从袋子里掉出来,刚好落在叶舒脚边。叶舒弯腰,捡起一袋碎了的方便面。
起身时,不小心瞟见站在男人身后低着头的光头小子,而这小子眼里正烧着火。
叶舒确信,那是愤怒的火,不满的火,这小子现在心里肯定不爽得很。
他当即收了目光,直起腰在桌上轻轻搁下面。
男人把他儿子从身后拽出来推向沈建充,被曝光后的光头小子却又跟京剧变脸似的,脸上阴霾全散,换上了双无辜懵懂的眼神。
这前后表情的转换自如简直看呆了叶舒,心底直呼牛逼。
尽管平时总自诩戏精,这会儿也不得不对这位大兄弟心生佩服。
更是半秒都不愿在办公室多留,嘴里说着“沈老师我走了”,就转身出了门。
但还是听见身后传来老沈的大嗓门:“哎呀你这是干什么?我们老师不能收东西的!快、快收回去。”
叶舒加快脚步。
刚从走廊踏上台阶,抬头又看见关璃匆匆的背影,和那不可一世的后脑勺。
老沈刚那句“座位的事你不用操心”又闪他进脑中。
步子一顿。
提膝踢了脚台阶沿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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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不容易响完,叶舒翻了个身打算接着补回头觉,却不知为何意外清醒,于是干脆翻了个身跳下床。
洗漱完毕,提溜着书包,叶舒刚出门就见到一个小个子背上驮着有两个他那么大的麻袋,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。
心想这是新来的学生请的搬家工人?但怎么现在搬家都开始用童工了?不过这小子力气倒大得很。
叶舒没再往那边看,嘴里吹着口哨,晃到楼梯口慢悠悠下楼。
刚下半层,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:“同学,你的卡掉了。”
他转过头,见正是搬东西的小个子,正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张校园卡递向他。
啊——哦——
叶舒没抬眼,接过校园卡:“谢谢。”
心想今天还真是走运,前脚掉卡后脚就有人捡,不然又得挂失补办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男生说完就绕过叶舒,快步往楼下小跑。叶舒瞅见他的光头背影,第一反应是竟能见着比他同桌头发还短的人。
继续慢悠悠往楼下走,下到一层半正对着寝室楼门的地方时,只听“哎”一声,然后就见到他们班的焦阔正面扑倒在地上的一堆编织袋里。
“操!”被绊倒的焦阔骂了声。
咔嚓咔嚓。
焦阔胡乱踩着散落在地上的塑料袋起身,爬起来后,脚边是被碾碎的三四包方便面。
“妈个逼哪来的破烂?”焦阔又朝脚边的编织袋踢了一脚。
“对不起。”
道歉的正是刚才在楼道里搬家,还帮叶舒捡了卡的光头小个子。叶舒这才仔细瞧了瞧,小个子肤色偏黑,身穿格子t恤,扣子系到第一颗,看着挺勒,不过一身衣服像是崭新,球鞋也白得发亮。
焦阔不依不饶指着一地袋装方便面:“扔这么多垃圾食品在这挡路!你存心的吧?”
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光头小个子蹲身,用手臂把那些散落的方便面往塑料袋里拢,拎着刚要提起来,焦阔伸手一拍,一整袋已被他踩碎的面再次散落一地。
“老焦。”叶舒喊了他一声,走下楼梯,“我看你平时吃泡面也吃挺香的嘛,怎么,这会儿看不起你大晚上的救命恩人了?”
焦阔应声扭过头,见到叶舒后以为来了帮手,亲切喊了声:“叶子?”
叶舒上前一把揽住他肩膀:“你起这么早,是赶着去抄作业的吧?在这耗什么耗?”
焦阔一听这话,又想起刚才叶舒的第一句话,一时回过味儿来,瞪圆眼问:“叶子你、你护着他?认识啊?”
“认识。给个面子?”叶舒顺过他的话。
焦阔心中虽奇怪,但想着气也出了,而且平时跟叶舒关系不差,这面子得给,于是又瞪了光头小子一眼:“今天算你走运!你给我记住了,这里是学生宿舍,不是垃圾堆!赶紧把你的破烂收拾清楚,再绊倒别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!”
“我就快收拾好了。”光头小子一边鞠躬一边点头,语气虽服软,表情却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哼。”焦阔甩了甩手,出了寝室楼。
“哎,小心!”光头小子看又有人往楼下走,赶忙提醒。
下楼的人见到这堆了一地的杂物,还有个又瘦又小的陌生脸孔,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,沿着麻袋边儿出了楼。
“要帮忙吗?”叶舒问了光头小子一句。
光头小子摆手: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
叶舒看了眼地上的麻袋:“新搬来的?”
光头小子点点头。
“我们宿管可能有事出去了,等他回来可以找他帮忙,是个姓张的大爷。”
叶舒话音还未落,张大爷便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哎哟喂,要死啊!怎么全堆这了?”张大爷看着一地的东西大呼。
叶舒却朝光头小子挤挤眼:“就是脾气臭点儿,你跟他好好说,会帮你办好手续的。”
光头小子又点点头: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“走了!”叶舒朝他摆摆手。
可就在叶舒转过身后,光头小子却缓缓露出个难以解读的,带着点嘲讽又带了些欣赏的微笑,嘴里念道:“叶子。”
叶舒难得起这么早,步伐就格外随意,一路上看天看云看树看风,把平时因跑步去教学楼而错过的校园秋景好好补了补。
走到教学楼下,叶舒没有直接上楼,而是拐到守着教学楼的一棵百年银杏树下,此时地上已铺了不少熟透掉落的银杏果,他掏出手机,对着天光拍还未变黄的银杏叶。
刚放下手机,叶舒便又见着了那光头小子,但这会儿他阴沉着脸,身边多了个年纪挺大的男人,两人也在朝教学楼走。那男人忽然一抬手就呼在了光头小子后脑勺上,嘴里骂道:“叫你个没出息的藏东西!上辈子的饿死鬼,馋嘴馋到这份上!那是给你老师准备的!咱家可供不起你天天吃那好东西。”
叶舒听了句烫耳朵的话,立即收了手机,火速转身,混在一群踩点的学生里,冲上教学楼。
爬上二楼,刚走到连接廊,叶舒却看见二班走廊外站着两个他不敢相信会平静同框的身影。
杨益达和关璃?
叶舒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,确定他看到的还是这两个人。而且更让他惊讶的是,他同桌是正说话的那个。
但很快,关璃和站在连接廊上一动不动的叶舒对上目光。叶舒没法,只好按照原来的步伐继续往前走,很快拐到走廊上,但这时却只剩下了杨益达一个人。
杨益达转了个头,见到叶舒,表情由阴转晴:“舒。”
“我同桌刚跟你说什么?”叶舒问。
杨益达朝教室里瞟一眼:“你看到啦?”
“嗯。你们俩怎么搞一块去了?”叶舒往栏杆上轻轻一靠,抱起了胳膊。
“谁跟他搞一块去?舒你注意用词!”杨益达不满地嘟起嘴,“是他来找的我!”
原本靠在栏杆上的叶舒一下站直身子:“我同桌找你?他找你干嘛?”
杨益达撇撇嘴:“就我昨天去你画室跟他说,今天我要去找老沈调座位,换我跟你做同桌。”
叶舒: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今早刚到教室就被他拦下来,把我带到这,跟我说——”
“跟你说什么?”叶舒眯眼问。
“舒你这么紧张干嘛?”杨益达不明所以地瞪了瞪眼,“他就问我,昨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。然后我说,当然是真的了!”
“然后呢?”叶舒急着追问。
“然后、然后他就进教室了,你就来了啊。”杨益达说。
“……”叶舒低下头,看着水泥地面,再次抬头后问,“他问你的时候什么表情?”
“还能什么表情?不就一副要死不活的面瘫脸嘛。”杨益达不屑道。
叶舒小声嘀咕了句:“那是什么意思……怕你忘了?提醒你赶快去找老沈?”
“舒,你说我是今早去找老沈说这个事好,还是晚自习再去找老沈?”
叶舒状况外地“啊”了声:“什么事?”
“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?”杨益达问,“就是换座位的事啊。”
“噗……”叶舒苦笑了下,“你真要跟我当同桌?”
“是啊!我可不能丢了你唯一最好的朋友的地位!”杨益达仰了仰头,“尤其不能输给这种完全不把我放眼里的人!”
“他才不是不把你放眼里,他是谁都不放眼里。”叶舒又嘀咕了句。
“我看就现在吧。”杨益达撸了撸没有袖子的袖管,“老沈肯定已经在办公室了。”
“哎——”叶舒反应过来的时候,杨益达已经冲到连接廊上,只好转身跑了几步才拦下他。
“舒?怎么了?”杨益达被叶舒死死抓着胳膊,一脸迷茫。
“我、我、我不换。”叶舒难得的结巴了一回。
心内暗骂靠你结巴个鬼啊。
“为什么?”杨益达拧起眉毛。
“因为——”叶舒舔舔嘴唇,“因为我同桌想换,我、我不能让他遂了愿。”
靠叶舒你真是个天才啊,天才。
幼儿园欢迎你回去重修。
“舒你这……”杨益达又仰起脖子,一脸着急和不服气。
“好了,我说了不换,这事儿定了。”叶舒打断杨益达。
“不行!”杨益达嘟起嘴,“我昨天才放了话,就这么放弃,也太没面子了吧。而且腿长在我身上,你能拦我一回,能拦我十回?”
“那你想怎么着?”叶舒问。
“除非、除非你参加录取通知书设计比赛。”
“……”叶舒松了拽住杨益达胳膊的手,摸摸鼻尖,“我就不明白了木糖醇,你非巴巴让我去参加这个比赛干嘛?”
“因为、因为我在思雯那都夸下海口了。说咱们三中现在的录取通知书多丑多丑,要是舒你出马,肯定能给它改头换面!造福学弟学妹!”
叶舒更奇了怪了,反问:“要为了秦思雯你得自己参赛啊!你不也学了这么多年画画?”
“舒你又不是不知道,暑假我爸妈才跟我三令五申,说艺考这条路别想了,要我老老实实准备高考,要让他们知道我参加什么设计大赛,不得打断我腿啊?再说了,你得第一跟我得第一有区别吗?只要你牛逼,我就有牛皮吹!哎呀舒,你就帮我这回好不好?”
“不帮。”叶舒又抱起胳膊,看向操场。
杨益达听了转身就往楼梯口跑,嘴里喊着:“老沈,我要——”
“站住!”叶舒冲着他背影无奈,“我、参赛。”
“嘿嘿。”杨益达扭过头,乐开了花,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!舒你加油!”说完他就闪身跑回教室,没给叶舒动手的机会。
叶舒舔了舔后槽牙,刚一回过头,见杨益达又转了身,跑回他面前:“对了舒,你知道,薛清出事了吗?”
“什么?他出什么事了?”叶舒一愣。
杨益达压低声音:“听说是打伤了人,进局子了。”
叶舒想起昨天见到的薛清,确实带了好几处伤。
“哼,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。”杨益达一脸幸灾乐祸。
“行了,积点口德吧。”叶舒提醒。
“哦。”杨益达悻悻地转身走了。
叶舒跟在他后边,步子沉重地晃回教室,走到后门时,又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看关璃靠着椅子背,一手端着英语课本书脊,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耍酷侧影,突然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。
叶舒你在干嘛?为了跟这家伙当同桌跳了个坑?
图什么?
图他损你还是图他挠你?
把椅子往后一拉,叶舒跌进座位,将书包塞进屉兜,就伸手去拍谭馨的椅背,嘴里喊着:“团——支——书——”
谭馨扭头丢给他一摞练习册:“别喊了,下回轻点拍椅子。”
“好嘞!班花人美心善,人见人爱,花见花开!”叶舒咧开一个乖巧的笑容。
马屁刚拍完,就见到他同桌往桌上一趴,左手一举,头垫着胳膊面向了走廊,又丢给他一个后脑勺。
靠,叶舒你真是抖m没跑了。
这时,又有个脑袋探进后窗,跟谭馨说了两句话。谭馨回过头,无奈看了叶舒一眼:“二位,老沈有请。”
叶舒:?
关璃合了英语课本,利索地起身,就从后门出了教室。
叶舒:……
被叫办公室了还这么硬气?
行。
好学生了不起。
好学生有底气。
你、牛、逼。
谭馨又补充了句:“估计是你们昨晚又一起没来晚自习的事儿,你赶紧想想到办公室了怎么说。”
叶舒原本耷拉的嘴角这会儿又提起来,乖巧道:“谢谢班花提醒。”
等他出教室的时候,连接廊上早没了关璃身影。
这家伙跑得还挺快……
被骂都这么积极的吗?
那感情好,正好乐得有人主动分担第一波火力,我殿个后就成。
这么想着,叶舒越发放慢了脚步。
等到了老沈办公室门口,叶舒一本正经喊了嘴:“报道!”
却没人理他,只听见里头老沈的声音:“座位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没有要换开你们的意思。把你安排在叶舒身边是想你尽早融入班集体,也想让你带带那臭小子的成绩。”
叶舒:???什、么、意、思?
难不成这家伙跑这么快是为了来跟老沈申请换同桌?
“叶舒!你又在外头偷听,给我进来!”老沈对着门口喊了句。
叶舒这会儿脑袋还是懵的,表情很不好看地挪进了教室。
“你摆那副臭脸给谁看?”老沈把手边的课本往桌上一扔。
叶舒更不高兴了,回嘴道:“沈老师,凭什么对他就和颜悦色,对我就丢书丢笔的?”
老沈果然又抓起一支红笔往书上一扔:“嘿!你还不高兴了?昨晚是不是又是你带头逃的晚自习?”
“我——”叶舒刚一张口,耳边就传来关璃的声音。
“沈老师,我不上晚自习跟别人没关系。”
“嘁!”叶舒扭过头,看向窗外,一脸不开心。
“关璃啊,我真的很担心。担心你因为转学而影响成绩,多好的苗子……”
“沈老师,以后不会了。”关璃打断老沈的话,“这段时间我状态不好,以后不会不上晚自习的。”
“真的?”老沈将信将疑地皱了皱眉,又看了眼叶舒,“那你呢?”
叶舒依旧望着窗外:“我状态就没好过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,反正我这种坏秧子,上不上都一样。”
叶舒心里真正想的是,要不是关璃也没上晚自习,你会叫我来办公室?我高一上过几节晚自习啊,你管过我?
但他没把话说到位,这种事,说破挺没意思的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外传来几下敲门声。
老沈伸长脖子看了眼:“进来!”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袖的男人,一手牵着光头小子,另一手拎着个大塑料袋进了办公室。
这不就是叶舒早晨遇见的那一老一少么,两人肤色一样,眉眼也长得像,都稍稍有些龅牙,定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。
男人一进门就朝着沈建充鞠了个躬:“您就是班主任吧?哎哟,这学校跟个迷宫似的,我们可算是找着门了。”
男人一笑起来,脸上的皱纹看上去更深了。
老沈先是愣了下,然后跟着起了身,伸手去扶男人,看了眼他身旁的男生:“哦,这是周阳吧?您、您是周阳的、爷爷?”
“我是他爹!”男人抬头笑道,“呵呵,跟你们细皮嫩肉的城里人不能比,看着像爷爷了都,呵呵。”
老沈一脸尴尬:“抱歉啊抱歉。”
关璃这时开口道:“沈老师,要没什么事,我先走了。”
老沈点点头:“走吧走吧!”
关璃转身就钻出办公室,叶舒还没动身,男人就把塑料袋搁到老沈桌上:“班主任啊,我们小地方也没啥好东西——哎哟。”
一包东西从袋子里掉出来,刚好落在叶舒脚边。叶舒弯腰,捡起一袋碎了的方便面。
起身时,不小心瞟见站在男人身后低着头的光头小子,而这小子眼里正烧着火。
叶舒确信,那是愤怒的火,不满的火,这小子现在心里肯定不爽得很。
他当即收了目光,直起腰在桌上轻轻搁下面。
男人把他儿子从身后拽出来推向沈建充,被曝光后的光头小子却又跟京剧变脸似的,脸上阴霾全散,换上了双无辜懵懂的眼神。
这前后表情的转换自如简直看呆了叶舒,心底直呼牛逼。
尽管平时总自诩戏精,这会儿也不得不对这位大兄弟心生佩服。
更是半秒都不愿在办公室多留,嘴里说着“沈老师我走了”,就转身出了门。
但还是听见身后传来老沈的大嗓门:“哎呀你这是干什么?我们老师不能收东西的!快、快收回去。”
叶舒加快脚步。
刚从走廊踏上台阶,抬头又看见关璃匆匆的背影,和那不可一世的后脑勺。
老沈刚那句“座位的事你不用操心”又闪他进脑中。
步子一顿。
提膝踢了脚台阶沿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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